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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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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1
Words:
12,238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101

【2023年旧文补档】猫洞

Summary:

At the North Pole, you are the South wherever you go.

For Valvert AO3 authors:
If you published Javert/JeanValjean fanfiction on AO3 before Dec. 19, 2023, your work may have been included in a GitHub archive which also containing three of my works without my knowledge or authorization. The archive contained about 2,070 works and 626 author-name/account entries.The user later removed their AO3 works, hid the repo, and posted a statement; many affected authors may not have seen it.This is a new, separate incident and is NOT related to the massive site-wide scrapes from previous years like 2025.
Background: https://www.reddit.com/r/lesmiserables/comments/1vu4vky/did_you_publish_valvert_fics_before_2024_your/
The user's Statemen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users/Lokitten/profile
Self-check:https://script.google.com/macros/s/AKfycbyKsBuLV3OQiL1Tvr-NFbJjNO34INtv-5J0TcOhQyRRMCxm2RfXlxKdr_sSiOp824XRYQ/exec
Search by exact AO3 username or Work ID only. No browsable author/work list or archived texts are exposed.If your work appears, you could save the result and evidence. OTW Legal advised that affected authors may file a DMCA request with GitHub without contacting the uploader first.

Notes:

作者的话:

Lokitten你怎么爬了2070篇文以后连个保护隐私的自查工具或者打码后的自查表单都不给大家做呀Lokitten。
你有空删自己的AO3 works没空帮大家自查?声明倒是在点击跳转至少两次才能看到的各种页面上挂起来了,可库也隐藏了甚至换了个新库了。你自己想想,被你影响的作者怎么才能确定自己已经被你爬进库里全文再发布,还处于点击即送的状态近三年了啊。你自己做的坏事,真等着我们去通知啊。你可长点心吧。一人做事一人当啊,无论你主观上为什么做这件事,这件事客观上可是有后果的,后果可是要被你问都没问就爬文再发布的作者来一起承担的。
我们悲原作版权都过保了。removal request无需联系你,直接和Github说走DMCA下架就好了呀。唯一的问题只不过是:需要一个渠道确定自己真被你无授权爬取并全文公开再发布。这个渠道、这个工具到头来还要你的受害者们自己做。
还要我自己补档我被你爬了的旧文的时候,把你这件事,这个自查工具,放在100%我能工但不太智人写出来的文上,来相对比较有效地通知大家。
要不是因为这事儿太大了,谁想把自己的作品和你这件事贴在一起?
以下补档全文来自你Valvert_AO3_Archive里未经我授权爬取并全文公开再发布近三年的51433679.txt。我这篇文是在zine上手打出来的,有编辑记录哦。

授权声明:同作者主页profile。

账号代管理者的话:

AI……是可以教你怎么写prompt的……

Work Text:

     现在想来,他记不清了,肯定是那些夜晚中的一个,他带来了酒,因为他不知道还能买什么当礼物。也许是鲜花,但它们在包装纸里肯定坚持不到他下班。而且他不知道应该买什么花。再说万一过敏呢?不可能是水果,卜吕梅街拥有一个现成的花园。烘焙食品可能会激起不那么美好的回忆。服装和配饰也永远不会是正确的选项,就算他清楚应该买多大码。最后还是只有酒。有时候会有缎带,系在瓶颈上,和酒标的价格相匹配。这会让拆开它的人高兴,不过他想主要的高兴来自于它是免费的。而冉阿让的好处正是从不认为自己会得到任何免费的东西。这种认知像他的语言一样沉默。但他的摸索却很确定。沙威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奖励,或者一种讨好,它只是有点像报答。也许它会是感激。他紧紧抓住这个念头,把它拉开,好像从他的喉咙上拉开一根细铁丝。这个想法出现的场合是不合适的,它的内容本身也不会是正确的。一股热气刺挠着他的脖子,从他的毛衫里钻过。他半脱的裤子卡在大腿上,痒痒的。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我......",或许只是半声呻吟,从颤抖的舌头和牙齿间溜了出来。

      一阵晕眩。咬紧的牙齿互相摩擦。短得就像一阵空白。他想着他几秒钟之后就会忘记的事。只有腹部的紧绷和流经牙齿的轻微嘶嘶声是他知道得最真切的。不过,这种感觉,它拉得更紧的是胸口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和背部深处的肌肉。手臂内侧在出汗,从大腿到膝盖传来一阵好像抽筋的微弱痉挛。然后开始痒了。然后是湿的,汗水从大腿内侧和腰上渗出来。隐隐约约地唤起了一个想洗澡的微弱念头。他放松下来,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拉紧的身体在何处疼痛。周围很暗。有别人在某处呼吸。他的眼睛向下,转了转,迟钝地认出了自己在看的,一只手把两根阴茎握在一起,拇指动了一下,把冒出的最后几滴白浊从那个圆钝的头上拭去,他强烈地感觉到错了。他肋骨的一侧本能地抽搐了一阵。这是他的腰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愿意调动的最后一点力量,回应拇指在龟头上的那一下擦拭。那种错误引发的不舒服渗进了他嘴里,紧贴着牙齿的脸颊内侧更加强烈地颤抖。

      这是不对的。不是在这个时候,不是在他自己的遗精还沾在他手上的时候。他的手在刚刚发泄完的脆弱肉块上又湿又黏。另一根阴茎趴在他手掌里的感觉更加奇怪,比起奇怪,更像一个错误。

 

***

 

      又是下雨的一天。两起扒窃,一起抢劫,天气让人们穿得比平时多,这对地铁扒手来说既幸运又不幸。阿尔芒的行政调查还没结束,意味着直到周末都不会有人分摊他的文书工作。一辆雪弗兰在单行道上抛锚。下午两点半有一场听证会,他直到坐下,翻开档案夹,才发现自己把提醒用的便利贴忘在了电脑上。他自己的手机在大衣外套里等待。当他拿到它已经是晚上八点。在这之前,他买了杯咖啡,知道自己前半夜肯定找不到机会离开办公桌。另外,他门把手上的锁坏了。在他摸到手机屏幕时,走廊上的白炽灯一阵闪烁。

      "下周六晚上珂赛特要来做她的苹果派,"冉阿让的消息说。它排列在屏幕中间的位置。他又看了一眼它的时间。四个小时前,当然。他应该开始工作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抹了抹胡子,把手放在电脑键盘上。过了一会,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冉阿让的消息躺在收件栏里,他点开回复,打出"不行",然后在前面添加"我恐怕",看了看闪烁的光标,又把后添的那几个字删掉。光标一直在那台老黑莓的方块屏幕上闪烁,太刺眼了,直到屏幕变暗。他对着它看了一会,然后猛地按了一下键盘,开始打字。

      "暂时不行,"他写道。停顿。然后是,"排班还没定下来。"

      又过了一会,他才点击发送。

      他知道冉阿让拿回自己的名字以后能做多少事,最大的满足也许是终于能亲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给他那该死的浸礼会学校捐款,还有买一张对卜吕梅街的厨房太大的家庭餐桌,这是他收到邮件沉默了两天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在这之前沙威猜测他已经搬走了,可能下一次他会看见冉阿让和他的女儿,躲在地中海的树荫下准备沙拉,照片边角有一只手表明某人正在从碗里偷吃油浸橄榄。女儿是坚持要拍照的那个。是的,他关注了女儿的推特账号,每天有一半时间在忍受那些猫。为了冉阿让那该死的赦免。尽管已经过去一年了,他还没有解除关注,因为那是——那会很没礼貌。他没预料到的是这个:一张明显曝光不足的照片,出现在他的聊天框里,他就着会议室提供的难喝咖啡研究了一会,放大照片仔细查看。屋里没有开灯,不过他还是认出了那只哨兵猫头鹰光滑的倒影。那是一个白瓷雕像,来自冉阿让的女儿的高中毕业旅行,一直占据着卜吕梅街厨房的半开放式调料柜的一个角落。没有文字。他又等了一会,退出界面刷新了一次,然后他发现自己又盯着那张照片。这张桌子一定是木头的。也许是樱桃木,或者橡木,颜色太深了,他不好说。配有四把椅子,照片中只能隐约看见其中两把的靠背。这些椅子都是成对出售的,风格跟桌子配套。他打了一个"?",想了想,把它改成"看着不错",然后是"你买的?"这句话怎么看怎么不对。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本想说:"你做的?"他把它改了过来,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在屏幕上看到那些字被打出来。但是一看到它们,他又否决了自己:这么问不合适。他咬着牙把它重新改回去,点击发送,然后喝了一大口冷掉的咖啡。未溶化的砂糖在他舌头上涂了一层烧焦般的苦味,他咂了咂嘴,皱起了眉头。屏幕亮了,沙威把它点开。面前有脚步声走过。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点开了照片。这里的人不会知道,是吗?只是一张桌子。说不定是他自己的呢?脚步声转过走廊,消失了。

      他退出照片看了看,新回复说"开车去了宜家"。这至少能解释为什么冉阿让这么快就得到了成品。他的手在屏幕上上下滑动了一会,感到一阵不舒服,又松了口:冉阿让的消息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用不着再回复了。难喝的咖啡只留下了酸味,跟砂糖的苦味掺杂在一起。它给人的感觉像是被咖啡机太烫的管道烧干了,然后糊了。饮水机同样散发着奇怪的油烟味。也许这里会有瓶装水。带着这个新的念头,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离开了茶水间。

      有一个晃动。他坐着的那张椅子稍稍前倾,好像要开始下坠,这就是所有人体工程学椅子的通病,如果坐不到它设计好的位置里,它就会危险地倾斜,威胁要从他身下滑走。他把它拉了回来,向后靠去。背部传来一阵紧张的拉伸。电脑屏幕上的光标用自己的闪烁表示他中断的位置。对它的一瞥使他短暂地清醒过来。没有未读消息的手机在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他根本没穿大衣,它搭在椅子背上。沙威没管它,他揉了揉脸,对着桌面上的报告单研究了一会,继续埋头打字。还能怎样?他知道那张照片还在他的聊天记录里,尽管他没有把它下载到相册,他还是时不时发现自己正在看它。那张莫比恩餐桌挤占了小厨房里太多的空间,没坐人的时候看着就够憋屈了。如果阿让有过更长远的打算,就该把厨房的隔断吧台给拆掉。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阿让从未发出过真正的邀请,不论是"我想问......",或者"如果你愿意",甚至哪怕"要是有机会呢?"冉阿让仅仅抛下时间,就像他只是顺带一提。无论是他的短信、邮件还是便条,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试探的,就好像他有一半知道会被拒绝。他像兔子一样狡猾,随时准备缩回他的洞。有些时候沙威想抓住他的衣领,他的手指咆哮着要这么做。他能想象到。他的手抓进了一件旧polo衫的感觉。它在他手上呼吸,威胁要成为真实的。他知道要是他这么做,冉阿让的手臂只会垂在身体两侧。如果真能这样,一切就简单多了。

 

      又是一天晚上。他发现自己又在卜吕梅街的厨房里。冉阿让只是说"晚上有栗子派"。而他知道今晚在他自己的公寓隔壁又会有愚蠢的大学生聚会。在又冷又黑的公寓里被尖叫和大笑吵醒,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这不是他最想重温的新年记忆。所以他在这里。他为此做了准备:一瓶香贝丹葡萄酒,配有一个木盒子和橡木刨花。还有"珂赛特要过来",这半句没有及时送达,办公室的信号。直到他敲响了门,发现冉阿让显然穿着一件手工织的圣诞节毛衣,光着脚,两只拖鞋的颜色一看就不配对,他才发现自己也许不该过来。他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记得阿让有一个女儿。她结婚了。这是过了一阵子才想起来的。她结婚的消息曾经出现在推特上,不是吗?她很小心,只有两只手紧握在一起的照片。一只手戴着白色手套,另一只更大,但是骨节很柔软,颜色足够稚嫩。那只手肯定不是她爸爸的。两只手上都戴着同样朴素的银戒指。她在他心里很小,只有六、七岁。不知道他为什么产生了这种错觉。冉阿让拿来了拖鞋。客厅里有棵可笑的树,他用足以让它再枯萎一次的眼神看了它一会,然后把自己带来的盒子放到厨房的窄吧台上。

      从吧台的这一侧看去,厨房里摆满了碗,肉包在锡纸里,筛子上有好些面粉的痕迹。显然晚饭不只是栗子派。盒子躺在吧台上,安静得令人尴尬。看到冉阿让走进厨房接近烤箱,不得不侧身绕过那张过大的餐桌,这更像一个他不应该看见的画面。他跟在后面,为了补偿那个他难以形容的错误场面,经过餐桌时把椅子又往里推了推。不管烤箱里本来有什么,肯定都不是栗子派;他闻到了酸甜的水果气味。那是菠萝吗?或者是苹果?他开始发现冷天阻塞了他的嗅觉。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栗子派现做现吃会更好,"冉阿让把烤盘拖出来,放到窗台上,然后才回来解释。他进一步解释从哪儿来的苹果。沙威刷了那几个沾满黄油的搅拌碗,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关于揉面次数和发酵的心得。其实他的话很少。就连这些心得也是断断续续的。一次只说几个词。大多数时候只能听见其他声音,袋子被拆开,一种黏稠的液体流入碗中,微波炉"叮"地一声,打蛋器运作时嗡嗡响。刮刀擦过碗底。这些运动几乎使他进入机械的状态。直到冉阿让检查了他的混合物,宣称蛋奶液实际上已经足够顺滑了,进了烤箱以后绝不会鼓起一个疙瘩,他刚刚切好了苹果,沙威作为他的客人,如果有需要,应该去坐在沙发上。那儿除了苹果还有电视节目和报纸,但是如果他更愿意查看手机,房间的无线网密码写在电视墙的小黑板上。这些东西已经重复过好几遍了。不知怎么的,他还在厨房里,注视着冉阿让拉到手肘的毛衣袖口上蹭到的一圈面粉随着搅拌和揉搓活动的样子。他带来的酒还没有拆开,好像在嘲笑,又或者只是一个提醒。它一个字也不会说。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有几百个理由。他可以说还有档案要核查;有紧急状况;临时指派的夜间巡逻,他知道圣诞夜这样的巡逻只会多不会少。他应该告别,拿起他的大衣,开车走人。新年祝福可以在告别时说。那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他相信自己能做到,但那未免太——一年只有一天是圣诞节,就连沙威也知道。冉阿让提了栗子派。如果他甚至等不到栗子派出炉就离开,那算怎么回事?所以他留下来等。冉阿让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又看了一眼。

      "嗯?"沙威说。他觉得自己不该是先出声的那个人。冉阿让又看了一眼,显然觉得好笑。他感到自己的脸在活动。那肯定不是一个微笑。他在它变得过于难看之前阻止了它。他认为自己现在看起来只是有点皱眉。

      "怎么?"他问。

      "没有。只是,你,啊,"冉阿让朝桌子耸了耸肩膀,因为两只手都占满了,"你可以坐下。"

      沙威跟着他看向那张橡木桌子,它平静,光滑,明亮得不可思议。一阵不舒服开始在他手里爬行。如果有可能,他不想做第一个拉开椅子的人。但这是晚上六点,天黑了,外面在下雪。厨房里没有别人。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某处传来轻微的嗡嗡声。仔细一想,也可能是客厅里的空调。没人再提那些苹果。沙威觉得他对椅子的眼光不怎么好。这把椅子不会从他屁股底下滑开,但它的坚硬给了他另一种不舒服。它光滑的硬靠背几乎是同时唤起了膝盖和脊背的疼痛。这肯定不是一把最合适的椅子,虽然它的颜色和外观无可挑剔,但它就是不好坐。过了一会,烤箱里开始冒出香味,冉阿让开始轻声哼哼。他的膝盖选择在这个时候加倍地疼痛起来。他向下看着桌面,肯定有人给桌子打了蜡,现在隐约可以看见头顶的吊灯。一个模糊但是明亮的圆形,黄白相间,倒映在桌面上。过了五......十......十六分钟,或者十七分钟,他不再数自己的脉搏了,所以他不知道。冉阿让突然转了过来。他猛地抬起头。有一会是空白的。从那张脸上,他认出了一种认知,当人发现了什么事就会有那种表情。不,他想说他刚刚不是睡着了。无论冉阿让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他都没有提起。

      "快好了,"他说。这种声音可能被认为更适合马德兰。沙威没有完全醒来,还不能生气。冉阿让做了个手势,好像在示意烤箱。他又说:"不过我得......"

      他看向客厅。沙威简单地应了一声。

      "马上就回来,"他说。

      沙威盯着他的袖口,希望他能注意到。就算带着袖子上的面粉,冉阿让也还是——而且——面粉——他想那不能算是一个污渍。它不像是果汁、牛奶或者早餐麦片,也不是沙拉酱。它留下的不是一摊黏糊糊的残骸。那样更合适。这个老人,他的白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手臂上有老年斑,穿着不成对的毛绒拖鞋。这种人穿一件收拾得不太利索的毛衣会更好。更像是那种经常不记得照顾自己的老家伙,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兽医女儿,在流浪动物收容所工作,还有她的律师丈夫。跟普通人一样,没什么差别。

      冉阿让沉默下来,但没有马上离开,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一侧太阳穴。他只是看着。过了一会,他模仿了这个动作。他的鬓角。一层薄薄的粉末沾在他手上。老人朝他笑了笑。沙威听见他的两只毛绒拖鞋发出不一样的声音。吊灯在窗户的漆黑倒影上温暖地闪烁。桌面空荡荡,只有他坐在唯一拉开的这张椅子上,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他又摸了摸,也许还有面粉。

      栗子派在烤箱里,马上就要出炉了,香得令他注意力涣散。他没有听到开门声。车灯在厨房的窗帘外一闪而过,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灯的位置显示车子向右转了半圈,开始倒进花园的葡萄藤架子下面,那里是个天然的停车位。显然有人已经进屋了。他可以发誓已经听到脚步声在门口的玄关里来回走动。他从桌边站了起来,马上出去是错的,不是在房门刚打开的时候。但是继续待在厨房里似乎也是个坏主意。他机械地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看到旁边的网栅上挂着隔热手套和烤盘夹,本能地摘下手套,要把它戴上,显然它的开口对他的手有点窄,所以在手掌上卡住了。他发现了这件事,又把它扯下来。然后他一直拿着它,直到他觉得栗子派已经不能再等了。他向厨房的吧台走了两步,看见了客厅。地板上堆了东西。他眯起眼睛。当他走过吧台的时候,一个女声在说话。

      "......手机在半路上没电了,"他正好听见她说,"雪很大,哦,爸爸!来呀,过来呀,关上门,亲爱的,"然后是小声的,"嘘,它现在睡着了。"

另一个脚步声。一阵模糊但是轻柔的咕哝。袋子在地板上挪动。但是他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到了箱子。一种微弱的气味,然而仍然是气味。在下雪的气味和潮湿里,他突然奇怪地摇晃了一下。他醒了。这种清醒纯粹是身体上的,而不是他感觉到的。他发誓这个家庭里有一个新成员,这是他们欢迎它的第一天。他应该走了。

      与之相反,他发现自己绕过了吧台。蹲在地上的女孩因为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她有深褐色的头发,就像他应该在推特上见过的。她露出了认出他的表情。另一边蹲着冉阿让,从航空箱上抬起头。关门声。他相信自己认出了马吕斯·彭眉胥的脸,不是因为他的宠物视频。他显然是妻子的收容计划的一部分,靠他紧张的笑容和圆耳朵宣传领养一只流浪动物。沙威会忘记他的脸,但绝对会记得他的耳朵。出现在视频里的可能是猫或者狗,据说也有、蛇、角蛙和松鼠。沙威从不看那种东西。在准岳父的案子里,女婿的律师事务所和家庭背景常常会被纳入考量。这才是重点。这里的这些人,他可以一次见一个,而不是这么多人一起。他们都看着他,他一时无话可说。

地板上的航空箱里传来一阵轻轻的抓挠。声音很细,比呼吸稍微响亮一点儿。然后它发出了它的第一个叫声。那很像一只虚弱的小鸡。又一阵抓挠。比上一阵更有劲儿。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撮黑毛。当然,他应该预料到,这里有一个兽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气味,猛地刺了他一下。刺痒闪电般掠过。他注意到冉阿让手腕上的面粉还在,尽管他把毛衣袖子拉了下来,已经蹭掉了一小部分。那一圈粉末微微发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突然认为留着它不是个好主意。他的目光往上一移,冉阿让的眼睛开始闪烁。

      "烤箱,"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它听起来奇怪地遥远和坚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现在就把它给关了,还是再等五分钟?"

      珂赛特看看爸爸。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真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又搞砸了一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十次。

 

      冉阿让的女儿打开了航空箱。猫与其说是跳出来的,不如说是弹射出来的,像一个炮弹把自己倒到电视前面的地毯上。它大部分是黑的,但肚皮下面是白的,有一块皱巴巴的粉红色,把它肚子上的皮毛拉得歪歪扭扭,好像一个没塞满的填充玩偶。那碗苹果表面已经变成略带棕色的暗红色。"这是墨丘利,"阿让的女儿解释,"一辆车的主人发现他被困在汽车发动机里。不过他先启动了车子,然后才注意到这点,所以......"她的话语消失在那只猫对地毯一角的踢咬中。它侧着躺在地上,但是完全精准,有力,破坏欲旺盛。它后腿上绑着的轮子和塑胶板拍打着地板,它仅剩的半条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一条没来得及注水的自来水管,看久了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它扭动身体,尾巴才会被拖动几厘米。

      马吕斯不见了,厨房里传来低微的说话声,盘子互相碰撞。那小子也许终究有些可取之处。他再次回顾了自己的穿着,只有一件公事公办的羊毛背心和黑色西装裤,穿着配对的拖鞋,和绒毛无关,只是因为他不喜欢。他宁可穿淋浴拖鞋。没有任何颜色。冉阿让的女儿穿着一件高领红毛衣和棕色牛仔裤。他们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在此时此刻看着同一只猫。它对着地毯的一个角发动猛烈的进攻。他发现自己在问:"这是他的?"

      珂赛特抬起头,把一绺头发撩到耳后,用他见惯的那种有所保留的表情看看他。"我的。"然后她笑了,显然只是出于礼貌。他点了点头。他半是认为自己应该为了这个动作道歉。不过也许还用不着道歉。消失就行了。猫继续咬,它的进攻方向现在是沙发垫的流苏,然后是它的女主人的手。看到她如此轻松地把手伸进那卷成一团的毛绒漩涡里,他想这是真的,这是她的猫。

      冉阿让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的影子在那里晃了一会,问酒要醒多久。沙威转了过去。他应该说"十五分钟就不错"。他差点说"随你的便吧"。他做了个手势,把一只手塞进裤子口袋。冉阿让向一侧让开。也许阿让认为他打算自己动手。他可以。吧台区的灯光比其他地方更暗,瓶塞用力推着他的手,感觉几乎有一点像是对的。然后他累了。在客厅里发生的那个点头之后,他带来了这瓶酒,他的手在瓶颈上,这怎么可能是对的?一个尖锐的念头,推动着他必须结束,可以说是那座桥的缩影,但还没有那么激烈。他只是想要安静。

细微的叮当声。他看了一眼吧台的影子在玻璃杯上的倒影。冉阿让把三个杯子夹到吧台上,然后去取另外两个。影子涂抹在他白发的卷曲处。他有一种气味,来自下午在厨房里的工作,这是许多种香料、生鸡蛋和面粉、加热后的黄油、烤肉和一点点烤熟水果的气味的混合。沙威闻到了自己带来的酒。最后两个杯子的底部圆圈贴到吧台上,在暗处清澈透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结束在哪里。他对它们看了一眼,他可能甚至会点头表示赞同。酒瓶放到吧台上,凉爽光滑的重量从手上消失了。冉阿让跟了出去,他走向门口,他的大衣还挂在那里。冉阿让问他用不用冰桶。

      "不用,"他说,"接了个电话。我得走了。"

      他把大衣抖到肩膀上,脚踩进鞋里,弯下腰去提鞋子。一切自然得就像他本就应该这么做。一种感觉,又像是不舒服,又像是放松。他现在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他摸了摸大衣口袋,又摸了摸裤子:好像没有。

      "找什么?"

      "我的手机,"他拍了拍口袋。不在这儿。

      阿让消失了一会,然后回来了,把他的手机递给他。他道了声谢,开始系上大衣扣子。谢天谢地,老人没叫自己的女儿和她丈夫出来送他。沙威怀疑他根本什么也没说。

      "嗯,那,"他摸了摸手机,点亮屏幕,然后又把它摁灭,"圣诞快乐。"

      "对了,"阿让说,"谢谢你的酒。"

      他抽出点时间意识到他的鞋垫开始变凉,一定是雪。冉阿让站在门口,背后透出淡淡的橙黄色灯光。沙威想知道如果有人路过,他们看起来像个什么样子。无疑是个普通的老人,在这扇门后面有他的家庭。房子里有在线直播节目和电子游戏的微弱声音。一个女孩格格笑着。年纪太小了,不会是珂赛特。几声猫叫。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算是对那只猫的回应。

      这是礼物,他想说。这不是要挟。你不必做什么来得到它。酒不是为了买你的时间,不是为了把你从你女儿身边夺走。但他有什么底气这么说,好像他不是抱着某种期许的心态把它送出去?难道他对比价格的时候没有皱眉吗?他确实花了钱。他期待一些回报。但是现在这真的对吗?这是哪种回报,当他站在雪地里,看着一扇打开的门和窗户里透出的光,与此同时那间小厨房里有一张大得可笑的宜家餐桌?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迈出另一步,但这也不对:一想到要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看见那只猫,他就一阵不舒服。甚至只是在想象里稍稍一瞥,那个场景就已经足够不对劲了。这不是他的时间,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阿让和他的女儿还有女婿互相拥抱,也不是为了把礼物盒子放在那棵可笑的树底下。还有该死的栗子派。他无计可施,吐了口气。

      "你没穿袜子,"他说。

      老人看了看,好像很惊讶他会说这个。不是这样的。他烦躁地想。不应该惊讶。"行了,回去吧。如果你冻感冒了,你女儿会骂我。"她不会。她甚至都不问沙威是怎么跟她爸爸认识的。就连女儿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不对。他就像一个影子,在这个家最阴暗的角落里出没。他尽量不想起那些苹果,它们在客厅的沙发桌上氧化以后的棕红色,相反,他把空出来的那只手塞进口袋,开始在里面找车钥匙。他的钥匙哗哗作响。他把最上面的那个圈套在手上,张开手掌给冉阿让看了一眼钥匙串。"我得走了。"

      好像自从跟冉阿让面对面之后,或者——他仍然不太能承认这件事,但他不会逃避——不如说是那座桥之后,他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对的。就连桥也是错的。错了,错了,然后这也是错的。好像这一切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无论他怎么做。鞋底在圣诞夜的新雪上留下了痕迹。这好像是对安排天上下雪的那个意志的一种冒犯,如果真有那么个东西的话。他的一部分已经胡闹够了,现在开始对这种无稽之谈感到疲惫。

      他发动车子,感觉到了轮胎下面的雪。车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它照亮了许多白色粉末,被风卷着斜斜落下,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这些白色的杂点一直连到头顶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车顶上,还要更往上。地面并不整洁,凹凸不平,不过这个时候它保持着一片惊人的干净。也许因为地面上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只有一部分格格不入,在他刚刚踩过的地方,脚印是黑的。

 

      新年过去了,没人对他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大惊小怪。冉阿让依然非常偶尔地发送自己的生活安排:胡萝卜种子,沉睡在他的冰箱里,在三月份要播种;树莓的新芽;修剪无花果树。甚至给他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难道他以为沙威在他女儿的推特上还没看够?不过它睡觉的姿势里有一些让他不好形容的东西,他看了一会,然后退出图片开始打字。这不是你女儿的猫吗?他写道。

      是的。回复来得很快。她和她丈夫去英国。暂时照顾一阵子。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擦过。那张猫的图片被放大,他按了返回键,把它缩小。冉阿让的回复躺在下方。显示已读,表示新消息的圆点是灰色的,时间是七分钟前。再一次,他感到自己逗留的手指毫无必要。

      这像是冉阿让,既不会生气,也不会失望。哪怕在他的圣诞晚餐临开始前五分钟毫无预兆地告辞。他只是接受。手机在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即使他疲惫地看了灯箱上贴着的检验报告和现场照片几个小时之后,他还是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会议结束以后,他告诉阿尔芒·肖维林他要睡二十分钟。第十四区不需要一个会在开车下班回家的路上睡着的DI。至于听证会要用的资料夹,他相信肖维林应该比他更擅长应对。他不是故意要报上周行政调查空缺期那些一股脑被丢给他的表格的仇。与之相对,没人来叫他。他睡得好像比二十分钟要久。醒来时,他趴在桌上,本能地摸出手机,点亮它,发现屏幕上竟然有一条新消息。

      "墨丘利是只好猫,"消息说,"你可以摸。"

      他对着它眨了眨眼睛。它没有消失。他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挠了挠脸,然后开始打字。

      "过敏,"他回复。这不完全是假的。

 

      他又来了,在这之前他就知道会有猫。冉阿让的女儿,不知何故,在丈夫的英国之行里意义重大。上一次更新的推特照片告诉他那对小夫妻还在爱丁堡,其中一个对某堵他认不出的石墙做出攀爬的动作。这次拜访有点像报复,没有带酒,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像不像"终于想起我来了?"冉阿让看着他的方式,他不好形容,那可能是想闻闻。他想看,但又从不看得太久。他的目光仅仅从肩膀上拂过,似乎认为他如果看着沙威的脸,他就会离开。沙威对他的谨慎一阵好笑,然后烦了起来。

      看到了猫碗。没有看到猫。房子里的每扇门都半关着。在他们坐下来在那张橡木桌子两边吃自己那份加了胡萝卜泥的奇怪意大利面的时候,他听见某处有轮子滚动,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摩擦,然后是抓挠。如果再安静一点,他觉得自己能听到呼吸声。冉阿让似乎努力不往边上看,沙威皱着眉头,盯着他肩膀上的有趣紧绷。不是那么过敏,他想说,只要不是口水。他咽下了这句话,发现盘子底部还垫着一片用烧烤料腌过的培根。他叹了口气,用叉子卷起它。他不知道胡萝卜泥和熏肉组合在一起会带来什么,这不像是最适合老年人的午餐,但这确实像是冉阿让会做的,最好的总是留到最后。

      猫出现了,像一条安静的闪电,他现在能看出它为什么叫墨丘利,因为它的后腿上一边装着一个轮子,它好像跑得比大多数猫还快。厨房这种有点粗糙的瓷砖地板最适合它发挥。它拖着自己飞到冉阿让的椅子底下,然后把自己摊在地上,抱起了两只前爪。它是什么感觉,还有它打算在椅子下面做什么,这些沙威不好说。但他确实能感觉到冉阿让好像很想跟他说说那只猫。它就这么出现了。还有比这更巧的事?

      "如果你过敏,我可以把它......"

      这是第一句话。阿让的叉子动了动。他发现自己在说"用不着"。然后是"没事"。沉默了一会,然后他开始继续卷自己的面条。

      "它不会开门,但它总想进来,它会挠,"冉阿让做了个手势,放下叉子。他的盘子已经空了。"所以我把门开着。"

      "嗯,"他说。冉阿让对这种敷衍似乎并不介意。

      "我给它做了一个小门,"他示意厨房门背后。那里有半圈白线,画在门的底部。沙威之前曾经瞥过一眼,尽管他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现在看样子就是留给那个猫洞的位置。他忍住烦躁,咽掉了那口混着培根的面条。他的喉咙发表抗议,培根的焦边已经硬了,跟它们处不来。他想着这是什么时候了。这不是他想来的地方吗?不知何故,他无法说服自己。他已经跟这种感觉相处了大半年,还是没能搞定它。他只是对它的来临越来越习惯了。这是你女儿的猫。看到阿让收走盘子之前特意蹲下把盘子给它闻,他还是差点脱口而出。

      他又忍住了。冉阿让好像在这只猫身上找到了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他绕过了吧台,消失在厨房另一边,盘子搁进水槽,水龙头打开了。沙威注意到他这次穿了袜子。他又看了一会桌面的反光,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向后靠去。当他点开新邮件的时候,坚硬的靠背在他的背上传来一阵拉伸的疼痛。他皱起眉头。

      第一封是商业宣传单,他看也没看,把它删掉。然后是肖维林的,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他没及时看到——有充足的理由,他那时候在开车。周日不能开会,"特殊家庭安排",它说。沙威见怪不怪,这就是那些有女儿的人经常做的。在半年前他会提出视频会议,在一年之前他会把会议时间改到周六晚上。那时有些事情不能推迟。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学会了妥协,就像他正坐在一把对他的膝盖和后背都不好的椅子上。他简单地回复了两行,把时间改到周一,叫肖维林去问问他带的人有没有空,顺便隐晦地表达对他们已经拖欠的工作量的暗示和"祝你度过美好的周末"。返回键不太好使,他在屏幕上试了试,它卡住了。他又把拇指挪回键盘上。他短按了几次,没有回应,不耐烦地用力按住它。突然他的裤脚上传来一个牵拉。就在他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又是一阵拉拽。然后,一声尖细的猫叫。

      它听起来像小鸡,现在是一只比那天晚上更精神的小鸡,但是,还是鸡。裤子角上的牵拉现在拉扯着他的膝盖。他拿看手机向下看,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下面出现在他脚边,接着又不知怎么的把它的爪子放在了他裤腿上,结果指甲抓进了布料里。它开始前后摇晃爪子,越摇晃越扯不开。他要挪动脚的时候,它尖利地"喵——"了一声,嘶嘶地哈气。它的一条腿按在他裤子上,另一条腿努力向外伸,几乎趴在了地上。他稍稍把椅子向后顶了顶,不可避免地带动了裤腿,布料拉得更紧了。它看着他,舔了舔嘴,喘了一阵气,开始摇晃他的裤子,然后在他试图弯腰的时候又发出嘶嘶声。

      他看明白了:如果不能抽回那只爪子,它就无法让自己的轮椅保持直立,它需要两只前爪一起撑起身体才能做到这件事。如果想要跑开,它就得把轮椅正过来。没有另一只爪子,它做不到。他动了动腿,它用更用力的拉扯回应他。它的耳朵圧得平平的,眼睛瞪得溜圆。能看到它的小牙齿。任何敢于在它鼻子下边活动的东西肯定都会出现两个洞。

      怎么办?如果他伸手,它会抓他。那个女儿肯定给它剪过指甲了,同时他眼前浮现出她手臂上的抓痕:这可能不是那么有说服力。它又开始扯他的裤腿。

      厨房里传来洗碗时的水流声。它来的时候在他脑海里激起了一片短暂的空白,像一阵晕眩。

      他突然弯下腰,摸到了陷在他裤腿里的东西,乍一摸很像一团带倒刺的铁丝网。猫不叫了,也不再挣扎,它的呼吸非常急促,下巴紧紧贴着地板。他抓住了那只小爪子,把它攥在手里,顶住它的指甲,把它们向爪子里按,然后开始拉开。只要指甲缩回去,就更好从布料里退出来了。有几点疼痛咬紧了他的手。等他把手抽回来,他知道会看见凹坑和白色的抓痕,有人给它剪过指甲——就在这几天。它们很硬,但是并没有刺破他的手。裤子上肯定留下了洞。

      至少那些可怜的洞现在被放过了。它们不再扩大。没人会注意到裤腿上的几个小洞,下一次送洗的时候干洗店会解决这件事。并没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抱紧他的手然后又踢又咬。他发现自己仍然紧紧抓着那只小爪子,在他的手心动弹了一下。他把它放开了。它马上躺倒在地上,依然不自然地瞪大眼睛。

      "嗯,"他说,想着他要对它说什么。他马上又觉得这太可笑了。

      猫侧躺在地上,伸着头,一动也不动。它呼吸着,呼吸着,然后突然小小地咳嗽了一下,喷出了几滴口水,然后打了个喷嚏。粉红色的舌头闪电般窜上了鼻子。它的眼睛还是圆溜溜的,然后它开始疯狂地舔自己的一条前腿,把它举到自己面前,往前伸,用脑袋去追,一用力,突然翻了过去,露出了肚子和它被绑在轮椅上的两条后腿,一些他不感兴趣的细节:这是只公猫。它啃咬自己的爪趾,牙齿间咯吱作响,爪子用力张成了五瓣。它的眼睛还是那么圆。

      好吧。他感到一阵奇怪的颤抖,既是轻蔑,又是惊讶。这当然是猫。它们什么时候都瞪着眼睛。他不禁开始认为手上的几道抓痕和那些小坑纯属他反应过度。如果他不握那么紧,就连它们也不会出现。它的注意力太涣散了。不好说,也许它只是同时关心所有事,只是它对其中一些比对另一些更上心。他转了回去,拿起手机。屏幕上的这些字一天比一天更让他头疼。他发现自己习惯于眯起眼睛,但已经想不起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邮件很长,没有标注重点,他向下拉,试图找到发件人的署名。

      然后那个牵拉又来了。先是轻轻的一下,然后变成了拉扯,一阵不出声的激烈翻腾,他感到一阵熟悉,因为它又把下巴搁在地板上,张开嘴发出"嘶——哈!"然后又是一阵翻腾,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轮椅撞击着桌腿。他向下看了它一会,想着这是怎么来的。这个过程很简单,用不了一秒钟:他能看见它用鼻子嗅了嗅,用侧脸和下巴磨蹭,但是这还不足以让它蹭个明白,因为布料会随着它的顶撞移动。它把爪子举到裤脚上,等了一会,然后抓了抓。布料被推开了。它更用力地抓了一下:好了,这下它的爪子在裤子里了。他听到洗碗机在烘干时嗡嗡作响。它想挠挠。

 

      电热水壶沸腾的声音离得很远。冉阿让端着两只咖啡杯,转过吧台,脸上带着某种类似放松的表情,走了一步,那种放松迅速褪色,变得苍白而朦胧,然后变得疑惑,停了下来。他终于说了那句话,他忍无可忍:"你的椅子太硬了。"

      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一只杯子放到桌上,然后是另一只。冉阿让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沙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几乎把它吐出来。冉阿让伸出手,像是想按住他的手。已经晚了。他烦躁地吐了口气,放下杯子,嘶嘶地吸气,继续眯着眼睛读那封长得要死的邮件,这是他临走前向里维特要的那份弹道检测报告。手机屏幕无法正确显示图像。猫滚了一下,几乎掉了下去,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搂住它。他摸到了轮子,有东西在他手里活动:这是它的一只耳朵。他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姿势,他才会摸到耳朵。短暂的一瞥告诉他,它的两条前腿高高伸过头顶,头耷拉着,半露出肚子。这就是阿让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发现冉阿让也在看。怎么?他用口型说。

      这个动作让他的舌头和脸颊内侧都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他皱了皱眉。冉阿让用一种熟悉得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时间太久了,他真的记不起马德兰,不过这个表情有某种相似之处,也许是衣服的颜色,冉阿让穿了那件深绿色羊毛衫,他知道这一定是女儿买的,这样很好,衬得他的白头发特别白,而且他眼周和额头的皱纹有一种奇怪的舒展,他这样看起来......还有报告没看完,他真的不能这么走神。他想到了那些不合适的酒。它们没做错什么,只是不合时宜。对礼物来说,那就是最大的错误。

      "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阿让静悄悄地宣称,就好像他们不是刚吃过午饭。他又徘徊了一阵,好像还有话想说,那可能是"我想沙发会更舒服"之类的。他没说。仔细想想,也可能是那样会吵醒猫。沙威挥了挥手。他曾经对阿让的女儿只是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适应这个家庭里的礼貌。阿让只是走开了,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某处传来冰箱门拉开的声音。微波炉启动,开始加热。

      他把猫拉回来,猫在他的腿上睡着了,现在正越来越伸展,变得沉重、无力、柔软,逐渐拉长,它的嘴半张开。偶尔,在睡梦里会有一阵抽搐,它的耳朵弹动着,和所有流浪猫一样,这只也打了耳豁。春天到了,到处都是毛。这是一只奶牛猫,它能在黑西装裤上留下白毛,在白衬衫上留下黑毛。它细长、光滑的热量躺在他腿上,不会动的尾巴耷拉在手边,他感到他出现在这里将永远是错的。但离开——每一次他无法忍受地走出这扇门,把冉阿让关在身后——不知何故,那也将会是错的。他的舌头还是很痛。站在北极点上,你无论往哪里走都是南。